兴趣爱好与专业之间,那是有巨大的鸿沟呐。这篇文章也是之前与朋友聊天时的各种语录整理出来的。
当兴趣开始养活一个人
我有一位高中同学,留在老家的县城里全职写网文。我们差不多有十年没见了,再次知道他的消息时,他已经写了三四年,换过几次笔名,慢慢开始有点起色了。
「你竟然在全职写小说,也太厉害了吧!」
他也是那种基本不出门的宅男,于是我又问他:「既然是作家,那下次取材的时候能不能带上我?」
「没取过材啊,我不喜欢出门,纯宅男。」
「网文取什么材,写现实小说的才需要吧。幻想小说靠幻想就好了。看网文的人都是为了放松,没必要写那么多现实的东西。」
啊,是这样么?我脑海里的作家,应该四处观察生活,积累各种奇怪的素材,然后再将某种非写不可的东西变成故事。可是,他每天真正面对的,大概是今天要更新多少字、读者愿不愿意看、这本书能不能继续赚到钱。
我当时其实还有点想吐槽:「这样不会对读者太敷衍了吗?」后来想想,还是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了,毕竟他才是那个靠写作吃饱饭的人。我也跟他说过,自己想把日记加上一点魔幻元素,写成某种「虚构日记」。他听完只回了一句:
「别想那么多,先动手,动手以后再说。」
前几个月再和他聊起写作,他很现实地说起自己这些年的变化:
「我想写什么」→「读者想看什么」→「写什么更能赚钱」
听起来好像少了一点浪漫,却是一个全职作者很自然的变化。 当兴趣开始养活一个人,它就不再只需要向自己交代了。 读者、更新、平台规则和收入,全都坐到了写字桌的另一边。
技术宅拯救世界
讲真,我好像也没什么资格替别人惋惜浪漫的消失。
我当年看到《刀剑神域》里的游戏世界,再加上《崩坏学园 2》那句「技术宅拯救世界」,就毅然决然地选了软件工程。那时我连软件和硬件都不太分得清,却觉得自己以后大概会去创造某个不得了的世界。(相信的心就是我的魔法)
真正入读软件工程以后,迎接我的是 C、C++、Shell,以及看了一整年的黑窗口。那种感觉就像是,我明明想设计一幢大厦,老师却告诉我:「来,先从制作混凝土学起。」
偏偏混凝土还不能不学。那些真正有趣、可以拿出来给别人看的部分,在一份职业里可能连 5% 都不到。剩下的是基础知识、重复练习、排查错误、理解别人留下的代码,以及无穷无尽的沟通和返工。
后来看到《Girls Band Cry》(GBC)对兴趣与专业的讨论,又看到李天豪老师讲「什么人适合念历史系」,我才慢慢意识到:喜欢游戏,不一定喜欢开发游戏;喜欢听历史故事,不一定喜欢考据史料;喜欢小说,也不一定喜欢每天稳定地写几千字。
我们往往喜欢的是一件事最终呈现出来的样子。至于生产它的过程,可能枯燥得完全是另一个物种。
我过去很习惯用小镇做题家的方式解决问题:别人把题目给出来,我尽可能拿到高分。学校这样做很有效,工作中的绩效有时候也可以这样应付。但是,真正想把一个领域当成自己的专业,光会回答别人给出的题目好像又不太够。还得自己发现问题,承认不会,并且愿意在那些没人鼓掌的地方反复练习。
渣渣圈
《睡觉的笨蛋》里,学姐想靠音乐维生。在同龄人看来,这种想法简直像是外星人:兴趣归兴趣,怎么会真的想靠这个吃饭呢?
漫画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。学妹打工的店里有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前辈,一口一个艺术、鉴赏,也会和自己的小圈子定期办展。只是,她没有信心把作品交给真正懂行的人评价,也不会参加有正式评审的比赛。每当需要更认真地练习,就用「这不过是业余兴趣」来替自己解围;可她又很想得到艺术家的身份和虚荣感,于是只把作品展示给那些不太会批评她的人。
学姐把这种状态叫作「渣渣圈」。

我很喜欢这个说法。 渣渣圈的关键大概不只是水平低,毕竟谁都有水平低的时候。它更像是一套保护自尊的循环。 只做自己已经会做的练习,只接受让自己舒服的评价;想要创作者的身份,却一直回避确认自己的真实水平。
回头看,我高中时也在这样的圈子里。天天觉得自己已经很刻苦,满足于年级前 30,以为那差不多就是自己的天花板。上大学接触到不同背景的同学以后,才发现天花板上面还有平流层。
工作和写作也是如此。我曾经积累了数量惊人的日记,很自豪地觉得自己写了很多东西。可是往细处看,97% 都是没有完成度、连自己也不敢重新阅读的碎片。直到 2023 年开始在 xLog 发文章,我才勉强把一些东西拿到真实读者面前。那时我还在一篇周记里,兴奋地记录自己对 xLog 上瘾的样子。 公开是一种制约:逼着我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想清楚,写出来的话别人能不能看懂。
当然了,现在这篇也是如此。我在这里大谈渣渣圈,最后却不敢发出去的话,它也只是一篇渣渣圈理论罢了。😂
上个月看《明日方舟:终末地》的「危机合约」,我又看到了这个理论的另一面。那些冲击高分的玩家需要研究阵容、设计操作轴,再由操作更好的人反复练习并真正打出成绩。「左手说的都队」和「塑料打得不队」虽然是他们互相玩梗,背后却是很明确的分工:有人擅长想,有人擅长执行,最后一起接受公开排名的检验。
他们真的很闪耀啊。
最初应该也是因为热爱才会投入吧,后来或许又靠胜利、成果和同伴来维持这种投入。我被他们全身心去做一件事的状态打动了。这恰好是我一直以来都做不到的事情:什么都想做,每个方向都挖一个浅坑,遇到真正困难的部分就跳去下一张卷子。
我时常也会想,同样是三十岁上下,他们已经把一件事钻研到这种程度,而我一直都在做什么呢?
在这方面,我完全是个 NPC 啦
可是,这套话说起来又实在太正确了,正确到有点不近人情。
音乐、绘画、摄影、写作、编程、体型管理,任何一项认真挖下去,都隔着漫长而枯燥的练习、无数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,以及一整套需要重新学习的方法。一个人怎么可能把所有喜欢的东西都练成专业呢?
我很向往终末地高分玩家那种全身心投入的状态,但我不可能同时在写作、编程、摄影、游戏、动画、HiFi 以及所有突然冒出来的兴趣上这样投入。真要这么做,最后大概又是十份卷子一起写,每一张都只来得及写一个「解」字。
Gurwinder 那篇 Why You Are An NPC 对我影响很大。他说,每个人在某些问题上都是 NPC。人的一生只有四千周左右,知识却近乎无限,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对所有话题都形成经过充分研究的观点。
问题不在于我们借用了别人的判断。更麻烦的是,我们明明没有研究过,却觉得自己应该对所有事情发表意见。文章最后将问题分成 primary、secondary 和 tertiary:无关紧要的问题可以承认不知道,感兴趣但不重要的问题可以谨慎借用别人的判断,真正重要的问题才值得投入主要精力。
我觉得兴趣大概也可以这样划分。
有些领域是自己的主战场,必须离开渣渣圈,主动接受评价和纠错。 有些领域只需要略懂,知道自己正在借用谁的答案。还有一些东西,喜欢就好了,没必要建立完整的评价体系,更不必把快乐重新做成一份绩效考核。
怎么说呢,我以前很喜欢「渣渣圈」理论,因为它能随时拿出来鞭打不够努力的自己。可是结合这几年的经历,将它反过来看,或许也是一种幸福的秘诀:不往外看,留在最初的洞窟里,看着自己的影子跳舞,同样可以获得真实的快乐。
甚至有时候,保持对一个事物持久热爱的方法,就是不要轻易参与它的同好群。摄影、HiFi、游戏、动画都是如此。一旦进入比较和排名,开始争论器材、流派、角色强度和作品品味,很容易就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喜欢。
不过,这里还是有一条很微妙的边界。
我很清楚自己只是在玩,所以不追求专业;以及我既想获得专业人士的身份,又只肯接受业余爱好者的标准。这两种状态还是不太一样。 前者是有意识地保护快乐,后者是在保护某个不愿被戳破的自我想象。
决定自己的主战场
那么,最后的问题就变成了:我应该在哪些领域不能留在渣渣圈里?
对现在的我来说,软件工程大概算一个。它是我赖以生活的职业,我不能永远满足于完成别人给出的需求,也不能把自己不理解的东西交给 AI 以后,就假装项目已经完成。至少在这个领域,我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设计、哪里可能出错,以及怎样判断结果是否可靠。
写作可能也算一个。写日记只需要让自己看懂,但我又确实希望借写作来整理思考、认识别人,也希望多年后的自己能看到一篇有完成度的东西。既然期待这些,偶尔把文章拿出来公开,接受别人说「这里我完全看不懂」,就是绕不过去的事情。
健康和重要的人生选择也不能完全当 NPC。它们未必需要我变成专家,但错误的代价会真实地落到自己身上。可以相信可靠的专业人士,却不能把判断全都外包出去,然后在结果不如意时说一句「大家都是这么做的」。
至于动画、游戏、摄影、HiFi,以及未来可能突然喜欢上的各种东西,我想给自己多留一点余地。我可以不了解产业,可以不会鉴赏,可以打不到危机合约的最高分。哪怕只是觉得某个角色很可爱、某段音乐很好听,也已经是完整的喜欢了。
说到底,我不可能在所有事情上保持清醒,也不可能把所有喜欢的东西练成专业。 我至少应该知道自己的主战场在哪里,并在那里接受疼痛、纠错和评价。
剩下的地方,就允许自己做个快乐的 NPC,留在洞窟里看着影子跳舞吧。